世界上第一个超级传播者 是怎么被发现的

新浪
2020-02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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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2020-02-11

不爱洗手的她,传染了53人。

新冠肺炎疫情正值关键期,钟南山院士提出,最担心的是出现“超级传播者”。

所谓的“超级传播者”,指的是那些具有极高传染性的带原者,容易导致疫症大规模爆发。

早在非典期间,我们就已领教过他们的威力:

一名辗转两所医院的患者,共导致50多名医护人员感染;一名入住酒店的携带者,感染了16名住客,而这些住客又将SARS病毒带到多个国家,引发全球疫情。

酒店的平面图,患者住在绿色房,据说他曾在走廊上呕吐,蓝色房均为受到感染的住客。

而有史记载的第一个超级传播者是“伤寒玛丽”,她至少将伤寒传染给53个人,其中3人因此死亡。

一个人,就是一座病菌工厂。

“伤寒玛丽”,是流行病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符号之一。

在传染病面前,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病原体,人们似乎更害怕自己的同类。

致命厨娘

1906年8月,一起不同寻常的伤寒聚集病例,出现在纽约长岛牡蛎湾。

那是富有的沃伦一家,他们租下一座避暑别墅消夏。

先是沃伦的一个女儿患上伤寒,住进了医院。紧接着,沃伦太太和两名女佣相继病倒,然后是一名园丁和沃伦的另一个女儿。

家里11个人,6人都感染了伤寒。

伤寒,是伤寒沙门氏菌导致的感染症,通常经由受污染的食物或水源传播,致死率在10%左右。

这种聚集疫情在当时并不罕见。

1906年正是美国伤寒大流行的灾年。离纽约不远的费城共9712人感染;而纽约的疫情同样严峻,3467人感染,死亡人数高达639人。

可以说,伤寒是当时最可怕、传播最广的疾病之一。

然而,蹊跷之处在于 —— 牡蛎湾此前从未爆发过伤寒。

伤寒病菌钟爱的是城中脏乱差的贫民窟,或是逼仄拥挤的公寓楼。

那里挤满了底层打工者、外来移民、乞丐与罪犯。卫生条件也糟糕,污水横流,垃圾堆积,鼠虫横行,是培育病菌的最佳温床。

1890s的纽约贫民窟。摄影师Jacob Riis拍下了纽约“另一半人怎样生活”。

相反,牡蛎湾则是纽约著名的休养地,名流富人的后花园。

沃伦一家所住的别墅宽敞、干净、整洁,佣人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,使得伤寒这种“穷人病”难以染指。

要是不查明病菌来源,恐怕别墅再也租不出去。

于是,别墅的主人聘请了一名卫生工程师乔治·索帕,前来调查病因。

牡蛎湾的旧照片,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夏季白宫就在这里。如今牡蛎湾依然是富人的度假胜地。

经过逐一排查,别墅中所有食物和水源,都未发现病菌。索帕猜想,也许是家中有人将病菌带进来。

很快,厨师玛丽·马龙就吸引了索帕的注意力。

玛丽是来自北爱尔兰的移民,为不少富人家庭当过厨师,沃伦付给她的月薪是45美元,相当丰厚。

索帕发现,玛丽之前工作过的七个家庭,无一例外都曾爆发过伤寒疫情。

其中最惨的是律师德雷顿一家,11人里9人都得了伤寒。

唯二没感染的是,曾患过伤寒但已痊愈的德雷顿先生,以及玛丽。

由于传染性强,护工难找。德雷顿先生只好与玛丽两人并肩作战,不舍昼夜地尽心护理9名病人。

疫情过去后,德雷顿先生对玛丽十分感激,除了月薪,还额外奖励了她50美金。

为了方便跳槽,玛丽每换一份工作就改一次名,如Mary Breshof、Mary Liverson、Mary Brown等。

而玛丽离开沃伦家之后,又在两个家庭待过。

第一个家庭,在玛丽到来的14天后,一名洗衣女工就感染了伤寒;第二个家庭,除了有洗衣女工感染之外,家中的独生女也染上了伤寒,并最终不治身亡。

似乎玛丽走到哪,伤寒就跟到哪,几乎无一幸免。

可是,如果玛丽真的是病菌携带者,那么她是如何传染给雇主的呢?

索帕猜想:作为厨师,食物是最有可能的传播途径,可是高温烹煮足以杀死病菌。

直到他发现,玛丽有一道拿手的甜点 —— 冰淇淋配上鲜切水蜜桃 —— 那是多任雇主都喜爱的美味。

况且,如同那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,玛丽上完厕所从不洗手。

1940s,美国学生在吃饭前排队洗手。在这之前,人们普遍没有洗手的个人卫生意识。直到80年代,美国疾控中心才将洗手列为阻止病菌传播的有效途径。

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玛丽很可能就是那个传播病菌的人。

唯一的难题是 —— 玛丽本人非常健康,甚至都没有患过伤寒。

受限于当时的医学水平,人们普遍认为,只有伤寒患者才有传染性,而身体健康的病菌携带者是闻所未闻的。

因此,要证实自己的猜测,索帕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

健康的病菌传播者

1907年,索帕找到了玛丽,要求她提供血液与粪便样本以供检测。

没想到的是,玛丽竟然大发雷霆。

她抄起一把切肉叉,二话不说就向索帕的方向冲过去。索帕则被吓得一路狂奔,跌跌撞撞地逃到大门外的人行道上,玛丽才作罢。

当年玛丽38岁,正值壮年,1米67的个子有着男人般强健的体魄。

“要不是有点发胖,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运动员了。”

玛丽(右)在北兄弟岛上与一名细菌学家合影,这时玛丽60岁左右。

与强壮体魄相称的,还有暴躁的脾气和固执的性格。

经此一役,索帕意识到“无法用理智与平和的方式与她打交道”,只好求助纽约卫生局与警察。

同时,玛丽即将到下一个家庭就职,为了不让感染范围扩大,他们决定对她实施逮捕。

玛丽的病历卡。

逮捕过程如同一场猫捉老鼠的追逐战。

那天早上,一名卫生局官员带着三名警察来到玛丽所居住的地下室门口。他们按响了门铃,玛丽一开门看见是他们,立马试图把门关上。

不过,一名警察迅速把脚卡在门缝里。见状,玛丽掉头跑进屋里的厨房,然后如同幽灵一般消失不见。

警察进屋后,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到玛丽的身影。

这时,一名警察从后窗看出去,发现通往邻居家的围墙下放着一把椅子,而雪地上有一串脚印。

他们立刻转移到邻居家进行搜查,同样一无所获,这时玛丽已经消失了三个小时。

正当他们准备放弃搜查时,突然瞥到壁橱门上夹着一块小小的格纹布料。壁橱门后,堆放着好几个垃圾桶,在那里,他们找到了玛丽。

“她奋力挣扎抵抗,嘴里拼命咒骂。”

警察只好强制把她送往医院。

与她一同坐在救护车里的警察形容,“就像跟狮子关在同一个笼子里”。

1907年一份报纸对玛丽被捕的报道。

在医院,玛丽被囚禁起来,一周提供三次粪便样本。不出所料,绝大部分样本都检测出伤寒病菌。

后来,玛丽又被送往北兄弟岛,关进一座平房里隔离,身边仅有一只猎狐犬陪伴。

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得过伤寒,一直都很健康。”

玛丽愤怒地写道,“为什么我要像麻风病患者一样被驱逐,被迫单独囚禁?”

玛丽所居住的平房,食物与饮用水会定期送过来,玛丽自己做饭,过着囚犯一般的生活。

在玛丽看来,她被驱逐与囚禁都是出于歧视。

这个指控其实不无道理。

当时大批爱尔兰移民涌入纽约,他们贫穷、肮脏,往往被视为带来疾病的人。伤寒,霍乱、黄热病和结核病等疾病的流行,都通通交由移民背锅。

1901年,纽约警察甚至会逐一闯进意大利移民的家中,给人们强制注射天花疫苗。

大批坐船抵达美国的移民,被描绘成带来疾病的死神。

况且,玛丽实际上没有犯下任何罪行,她的囚禁也从未得到法院的审判。

关押三年后,她起诉了纽约卫生局,要求重获自由。

玛丽的事迹登报后,媒体给她起了许多绰号:“纽约女巫”、“世界上最危险的女人”、“人体培养皿”等等。

可是,一名参加庭审的记者,却惊讶于玛丽本人看起来如此整洁和健康:

“她面色红润,有着洁净、健康的肤色,端正的五官和明亮的眼睛。”

一份报纸称玛丽为“纽约女巫”。

1910年,玛丽获释,条件是她不再做厨师,并且每隔三个月向卫生局报道一次。

可是,玛丽没有信守承诺。

她尝试过从事别的工种,洗衣工、熨衣工、出租公寓……却发现,这些都不如做厨师赚得多。

迫于生计,她决定重操旧业。

别做伤寒玛丽,记得洗手!

1915年,曼哈顿的一所妇科医院爆发伤寒,共25人感染,2人死亡。索帕在医院的厨房里,再次发现了玛丽。

明知故犯,公众对玛丽的同情心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指责。甚至有人直言:玛丽的行为简直是二级谋杀。

这次,玛丽被送往老地方北兄弟岛,在那里她度过了余生。

1938年,玛丽死于中风并发的肺炎。尸检发现,她的胆囊中仍有大量活体伤寒病菌。

玛丽火化后被葬在纽约的圣雷蒙德墓园。玛丽火化后被葬在纽约的圣雷蒙德墓园。

让玛丽成为杀手的,是无知

度过了充满争议的一生后,玛丽的故事在今天仍意味深长。

毫无疑问,玛丽的行为既不道德,也危害公共安全。

当时逮捕她的卫生局官员指责道,玛丽对医生的“不信任到了盲目和恐慌的程度”,这是她“没有受过教育的结果”。

而玛丽一意孤行要做厨师,归根结底,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,健康的自己会是病菌携带者。

正如《福布斯》杂志所评论:“让玛丽成为杀手的,不是恶意,而是无知。”

1922年,《纽约时报》报道过一名叫Tony Labella的男子,他在农场的厨房工作,将伤寒传染给122人。虽然传染人数更多,可他远不及玛丽有名。

但与此同时,也出现了一些同情的声音。

没故意做过坏事,却被囚禁了整整26年,也许,玛丽只是倒霉版的你和我。

甚至有学者,称玛丽是“纽约公共健康的俘虏” —— 为了大多数人的健康而失去自由。

要知道,玛丽的案例并不是孤例。

在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年代,将所有传染病患者扔到岛屿隔离起来,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。

一旦患上肺结核或天花,即使是孩子,也必须从母亲的怀抱中夺走,送到岛上。

他们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权利,治愈的几率也极其渺茫,如同被判处了终身监禁。

玛丽就曾在一封信中控诉道,

“除了把我扔到岛上,把我关在监狱里,不让我生病,不让我接受治疗外,卫生局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情。”

玛丽(黑衣)与北兄弟岛上的其他患者待在一起,她们可能是肺结核、黄热病和天花患者。

况且,受限于当时的医学水平,医生对于“健康携带者”的了解并不比玛丽更多。

被囚禁的同时,玛丽还要不断提供血液和粪便样本以供研究。

有的医者认为,伤寒病菌存活在玛丽的肠子里;有的则认为肠道肌肉才是病灶;有的又说在胆囊里,甚至提出要切除玛丽的胆囊。

而玛丽坚定地拒绝了做手术的要求 —— 她不愿意成为实验动物。

“没有人能在我身上动刀子。”

在人生的最后六年,玛丽(最前方)因中风而瘫痪在病床上。

直到2013年,斯坦福医学院发表了一项研究,才揭示了“健康携带者”的秘密。

人体内的巨噬细胞可以吞噬和消灭病菌,可是战斗了几天后,它的侵略性会下降,这时伤寒病菌就会乘虚而入,进入到巨噬细胞里,与之和平共处。

感染了伤寒的人里,大概有1%~6%是无症状的携带者。

随着医学与科技的发展,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更加安全、卫生,以及人性化的世界。

抗生素与疫苗的发明与广泛应用,与公共及个人卫生意识的提高,使得许多传染病被有效地抑制,甚至消灭。

直到重大的流行病再次袭来,人们才意识到,这种古老的恐惧从未远离过我们。

正如一部纪录片所说,人类对流行病的疏于防备是令人吃惊的。

而在它卷土重来之前,建立起行之有效的防护机制至关重要。

问题不在于流行病是否会发生,而是何时发生。